沙区一报刊亭遭偷——剖析一篇不忍卒读的范文
本报讯 (记者xx) 昨天晚上,沙区小龙坎报刊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偷窃,报亭内几十本杂志,神秘失踪。目前,警方正在调查此事。
据附近一位老住户讲,事发当晚,她听到楼脚发出一阵巨响,好像感觉玻璃被打烂了。后又听到有人悄悄说话,估计有人在偷东西。
老板娘张女士悲痛万分,发势要抓住这一群歹徒。“这些人早晚要受处罚。”张说。
第二天,民警在现场查看、取证、工作有条不紊。张感激地说:“谢谢你们的帮助。我们相信你们一定会查过水落石出。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。”民警说,“不用谢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。”
民警说完转身离开,张向他招手说,“谢谢你,欢迎你下次再来。”
这是市内某大学四年级新闻专业本科生招聘进报社后写的一篇新闻。“短短278个字,竟然出现这么多错误。”重庆工商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杨月蓉看后连连摇头,“学了16年,竟是这样一种水平,让人痛心!”
杨教授随意看了一下,就为这篇习作挑出7个毛病:??
1.方言词滥用:“遭”应换成“被”。“楼脚”应换成“楼下”。“打烂”换成“打破”。
2.标点符号误用:“报亭内几十本杂志,神秘失踪。”当中的逗号应去掉,因这个句子不长,主语谓语之间不必用逗号隔开。“民警在现场查看、取证、工作有条不紊。”“取证”后的顿号应改为逗号,因顿号连接的几项一般应是同一类型的词语,而“工作有条不紊”是主谓短语,“查看”、“取证”是动词。
3.错别字:“发势”应改为“发誓”。“查过水落石出”应改为“查个水落石出”。
4.前后文意不通:“一阵”改为“一声”更好,因打破玻璃声音不会延长很久,况且贼人既然是悄悄说话,也不可能明目张胆长时间弄出太大声音。
“悲痛万分”用词不妥,丢掉几十本杂志是不会如此悲痛的。“发誓要抓住这一群歹徒”也不大可能是失主所为,因为不是她自己去抓。
“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。”这句话的前边应有过渡句,联系才紧密。
“好像感觉”改为“感觉好像”更合适。
5.啰嗦:可以去掉“民警说,‘不用谢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。’”
6.画蛇添足:“民警说完转身离开,张向他招手说,‘谢谢你,欢迎你下次再来。’”可以去掉,否则效果适得其反。
7、这样的新闻:从立意上说有什么意义?
该报的编辑也谈了对此文的看法:“目前刚毕业的大学生语文水平都存在这样的通病,第一是缺乏逻辑,整篇稿子没骨架;第二是没有鲜活的细节,好像没血没肉的空壳;第三是没有思想,不能联系整个时代的大背景,整个稿子就像一具没有头脑的躯体。”对于“中文系主要培养人文精神”的说法,这位编辑很不以为然,“每一门学科都在培养人文精神,中文系必须要有不同于其它学科的东西,仅满足于培养人文精神,中文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?目前的大学生,更重要的是培养他们进入社会的职业技能,没有一技之长,惶论立足社会?就算你有了人文精神,缺乏相应的语言表达水平,就好像‘茶壶装汤元——倒不出来’,这不成了另一个南郭先生?”
有多少人正在苏醒
“中国的语文教育出了大问题!”
在10月中旬由《新读写》杂志主办的“中国语文教育高峰论坛”上,与会的200多位语文教育专家、知名作家对语文教学现状作出评价:“语文教育的效率不高,社会对初中、高中甚至大学生语文的糟糕状况反应强烈,不少学生对语文学习的兴趣与日俱减!”
全国特级语文教师于漪在接受本刊采访时指出,现在,语文教学面临一个悲哀:不少学生对语文失去了兴趣。在各门学科中,语文已排到了“小四子”、“小五子”的地位。学生家长无论是补课还是请家教,首先想到的会是英语、数学、理化等,却很少想到语文,“目前语文学习越来越不受学生重视,主要原因就是语文学科突击效果差,需要不断积累,不是短时间就能出成绩的!”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王德峰告诉本刊记者,语文教育应该纠正培养“语言学家”“作家”的概念,应摆脱“工具化”倾向,把人文精神的培育作为根本使命,让学生对人生和世界形成一种审美关照,唤醒青少年的心灵,守护我们的精神家园。
那么,语文课应该给学生们什么?语文课应该给学生情感美的滋养,应该给学生艺术美的熏陶,同时也要给学生语言文字的方法与技巧。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就确立的教义。然而不到百年,今天的语文课竟成了艺术的屠宰场、情感的死囚牢和方法与技巧的教条!谁都知道,语文是我们民族文化的载体,是我们立国立人的依靠。从远古的圣贤,到共和国的三代领导人,都把语文问题看得十分重要。拯救语文,就是拯救中华文明,就是拯救炎黄子孙圣洁的心灵和智慧的大脑。尖锐点说,当今中国,可以不要那二三十个“少年天才作家”,但急需亿万能够正确使用汉语的青少年!事实还在于,母语和传统文化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灵魂。消灭一个国家的最好办法,就是消灭该国的语言文字和文化传统。或许,东北人至今还痛心疾首:当年日本人在东北实行“不准学汉字,不准说汉话”的愚民政策,侵略者头目昭田龟二曾说,“派100名教师去教中国人学日语,效果可能比派100个师团去镇压更管用。”
历史早翻开了新页,我们的许多学生却越来越不会读写。因此,本刊今天的“大学语文批判”并非只针对大学,而是整个语文教学。
重庆大学生语文学习抽样调查
大学文科生:潇潇洒洒过四年
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不仅在于它的浪漫和自由,更在于构成它的纷繁复杂的系别和专业。作为大学中文系的必修科目,《古代汉语》、《汉字学》、《文学概论》、《中国古代文学》、《唐诗》、《宋词》、《元曲》等可以罗列一大串。在人们眼中,大学文科生应该算得上很有文化底蕴的人。
如果时间倒退10年,可能如此。但是现在,用人单位的总体印象是:不少中文系或新闻系的毕业生水平退化了。
尹晓君是重庆某大学中文系2005级的学生。在同学中间,尹的汉语成绩在班上并不是最差的,但他的期末成绩始终在及格线上徘徊,大二上期的《古代汉语》还补考。11月4日,尹在接受采访时说,“同学们平时都很少用功,只是到了考试前一个月,大多数同学才紧张起来,抄笔记、借资料,四处打听考试信息,如临大敌。”尹认为,“应付中文系的考试有一个办法:平时完全可以放手玩耍。考前只需两个通宵恶补,把大致的重点强背下来,考试时再临场发挥一下或者抄一点就过了。许多人就是这样走过大学四年的。可能是我的运气不好。”
理工科学生:没有时间学语文
11月3日,当记者见到小许时,他正捧着一本《研究生学位英语模拟试题》冥思苦想。在小许的书架上,摆放最多的是专业课书籍和英语资料,一排一排放得整整齐齐的。在书架的最上层,记者发现了两本非专业书籍,一本是《希区柯克悬念故事》,另一本是盗版的《金庸全集》。
小许是重庆一所理工高校的研究生,正读研一。小许说,自己只是在本科第一学年上过一学期《大学语文》,期末考试时,交了一篇论文而已。对于大学语文学过哪些东西,读过哪些文章,小许坦言“忘了”。“平时专业课、实验、学位英语忙得够呛,甚至没有时间找女朋友。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什么《大学语文》?”小许说,和他存在一样想法的理工科学生不在少数。
大学教师话语文:谁之过?
张育仁:汉语非拯救不可了!
“你们提出的问题非常及时。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。”11月2日,重庆师范大学新闻系主任、副教授张育仁在接受采访时开门见山,“我为现在的大学生感到担忧,更为现行的教育制度感到悲哀。张育仁痛心地说:“上个世纪50年代到文革的历次政治运动,受冲击最大,灾难最深的是学文的人。1957年‘反右’,国内的文科和社会科学界的精英纷纷被打倒。后来社会上又流行一种说法: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”
“国家每隔一段时间要拿钱奖励自然科学家。但诸如钱钟书、季羡林等中国公认的大师们却享受不到类似的待遇。教育部拨款,理工科的研究经费数额巨大,而文科、社会科学的研究经费少得可怜。中学阶段分科时,理科差的就去学文科,这不是有意贬低文科吗?就连一些大学语文的任课教师也认为教语文没有多少前途,对于学术研究、评职称等没有多少帮助。中国的传统文化落到如此尴尬地步,究竟该怪谁呢?”张育仁反问。??
张育仁举了一个例。南京某高校曾组织博士生、硕士生做高中语文试卷,结果,及格的只有25%,令考官大跌眼镜。“我在学校也经常批评学中文的一些研究生,他们当中的一些人,中文水平实在不敢恭维。交上来的论文,错别字连篇。条理不顺,典故乱用更是司空见惯。”张育仁说,“长期重理轻文,就是一些领导同志的报告文件也是纰漏百出。甚至像著名主持人赵忠祥,文化大师余秋雨等名人也是如此。前者的《岁月随想》一书,竟有400多处表达错误。成语、典故乱用以及语法不通,让人吃惊。而对于后者,著名语言学者金文明老先生专门为余秋雨写了本名为《石破天惊逗秋雨》的挑错书,为他的文章挑出一百多处错误。但现代的大家如鲁迅、巴金、钱钟书等人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毛病。因为他们具有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,能熟练驾驭汉语。这源于对祖国文化的热爱和深刻理解。”
“汉语教学确实到了非拯救不可的时候了!但事实如何呢?一方面母语和传统文化的地位在削弱。另一方面,英语霸权却在侵略性扩张。所谓的英语能力,都是泡沫性的。现在的大学生,三分之二以上的精力用在学英语上,剩下的一点时间用来敷衍专业课。结果,绝大多数人不但汉语没学好,就连说的英语,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听不懂。”张育仁认为,英语霸权割裂了中国传统的纽带,产生了一大批母语写作能力低下、对母语和国家无情感的一代人。“母语和祖国优良的文化传统,是我们根和灵魂,没有它不可能有现代化,也不可能受到世界尊重。大学生应当做一个有灵魂的人!”
刘利:语文教育无处话凄凉
理工科学校的语文教育是怎样的现状,重庆工学院中文教研室副主任、讲师刘利深有感触。刘从事大学语文教育已20年,大学语文课程开设之初,是该校必修的一门公共基础课。“那时,国家刚从十年浩劫中恢复过来,高校对大学生人文品格和文化素养的培养非常重视。而近几年,语文教育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。”
刘利告诉记者,大学语文(理工科)全国统编教材最初按国家规定有108个课时,后来缩短到36个课时。到2003级时,大学语文已经沦为一门理工科学生的选修课。选修课的概念是什么?刘老师称,“就是什么事都可以冲击它的课,为了一场球赛,为了当一次篮球宝贝或足球宝贝——都可以找个借口选而不修!”
刘利认为,对大学语文教育不重视的情况现在越来越突出,理工科类学校犹甚。重庆工学院中文教研室成立之初,只有他一个人,而且还是挂靠在英语教研室的名下。最多时有8名教师负责中文教研工作,后来这些教师有的被借调,有的考公务员走了,“师资队伍很涣散。”刘一脸苦笑说。
然而,让刘更感到忧心的除学校对人文学科建设的不重视,还有理工科学生对人文学科漠然。“比如说讲到徐志摩,学生们更喜欢听的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情史。而对于徐志摩的精神创作和思想层面上的东西,大多数学生毫无兴趣。”
“现在国家的大学教育已经不再是精英教育,而是一种大众化教育,一名学生在进入大学后,要完成从学生到知识分子的转变,就必须加强人文品格、人文素质的修养。儒家提倡的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追求的就是对人文品质的塑造和磨练,理工科学生毕业后,不仅应该成为技术类知识分子,更应该成为有文化良知的角色。要让学生成为一个纯粹的、高尚的人,就需要通过人文学科的教育来实现。”
刘老师说,当代大学生人文素养的缺失,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,且不说学生的字个个像狂草,就连一些最基本的应用文写作也千奇百怪,病句连篇。“汉语教育现状令人堪忧!人文素质的培养、人文品格的塑造,在这一代大学生当中正在慢慢丧失。”